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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10-18 18:19:38 来源:网络整理 编辑:熱點
2026年9月25日,音樂人劉歡去世,終年63歲。人們想到劉歡,往往是一個紮馬尾、著黑T、嘴角微揚的自信歌者形象。他的一生見證了中國流行音樂從萌芽走向成熟,從文工團、青歌賽時期,到唱片工業、流媒體時代
2026年9月25日,音樂人劉歡去世,报道終年63歲。刘欢刘欢
人們想到劉歡,往往是封面一個紮馬尾、著黑T、报道嘴角微揚的刘欢刘欢自信歌者形象。他的时代时代一生見證了中國流行音樂從萌芽走向成熟,從文工團、封面青歌賽時期,报道到唱片工業、刘欢刘欢流媒體時代,时代时代他的封面音樂生涯橫跨幾個周期,成為不可忽視的报道厚重之聲。
中國音協流行音樂學會的悼文中,稱劉歡為“傑出的音樂創作人、製作人、歌唱家、音樂教育家”。樂評人金兆鈞形容,劉歡的一生是“複調人生”,多個聲部和諧地交織在他40年的音樂旅途當中。
他的作品有如“時代的K線圖”,穿越數十載歲月,連接起原本或不相通的人群。劉歡去世後,人們重溫那些熟悉的歌曲、演出,翻出他的受訪視頻,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他還是一名大學老師,扶持過數十位音樂新人,拚湊出更鮮活的音樂人的多重麵向:原來,在一把好嗓之外,他還兼具格局、學識與一腔赤誠。
劉歡相信:多提供一些美、幫助人,可以讓那些微弱而有質感的聲音被聽見。緬懷劉歡,既是對過去的回望和追思,亦是渴望純真與美好的一次集體迸發。他的作品、教學和為人既為至少三代人留下寶貴的記憶,也成為我們看待藝術和人之修養的參照。
江湖兒女日見少
“劉歡走了。”
2026年9月26日中午,劉歡離世的消息在網上刷屏時,在北京工作的叉叉正在收拾下午出發的行李。她和媽媽剛結束日本旅行回到北京,正要沿著三峽線路,一路坐火車、輪渡、汽車回家鄉重慶。看到消息,她大聲叫了叫正在廚房忙活的媽媽。
“我媽的第一反應跟我一模一樣:啊?劉歡?唱歌的那個劉歡?”
兩人忽地失語。除了惋惜,不知該說些什麽。
在後半段的行程裏,叉叉在火車上一邊重聽劉歡的歌,一邊用手機整理思緒。她想起“江湖兒女日見少”,那句來自張紀中版《笑傲江湖》主題曲中王菲的唱段——兒時她常模仿的對象。但開頭那一聲,她卻無論如何都學不來,那聲好似“東方不敗”,又像是山穀裏傳來的:“咿……呀!”童年的她隻覺神秘至極,後來才知道,那是劉歡的聲音。
“很多人說我爸長得特別像李亞鵬,我對那一版《笑傲江湖》的印象深刻,有音樂的關係,也有家庭的因素。”
上世紀90年代,叉叉的父母分別在重慶主城外的綦江和北碚的煤礦工作,礦業不景氣,先後關停。媽媽外出打工,寒暑假才能回家;爸爸跟人合夥開過幾年舞廳。
舞廳也是那個年代的KTV。正中一塊舞池,地板被皮鞋磨得發亮,一盞旋轉彩燈、幾盞紅綠射燈,簡陋的條凳和音響,便圍出一方半公開半私密的娛樂之所。搖晃的光影間,一支麥,一段快意或柔情的歌唱,短暫地把現實隔開。像《少年壯誌不言愁》《彎彎的月亮》《好漢歌》等,長年都是舞池的必點曲目。
“來舞廳的人唱,爺爺、爸爸、姑姑、姑父也愛哼。從小記住了那些旋律和歌詞,哪怕不會主動去聽,也忘不了。”
叉叉的爺爺會樂器,也買過很多的歌詞本,上麵有簡譜和歌詞,一本歌本囊括十餘年的流行金曲,想唱就能隨時開唱。從收錄機到後來的VCD、DVD,再到後來爺爺“砸過重金”買的功放,劉歡的歌聲或重或輕地流出,伴隨了叉叉的少年。
▲叉叉的爺爺在近20年前購買的《同一首歌》歌本,內有《彎彎的月亮》等多首流行歌曲 圖/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鄧鬱
叉叉和媽媽結伴旅行的次數並不多,最早的一次是2008年的盛夏。8月8日那天,媽媽帶著剛考完中考的叉叉從老家坐車到重慶市區,就為了在解放碑下和眾人一起迎接那個曆史性的時刻。“那之前一直在縣城,去到主城就相當於是旅行了。”
廣場上有塊大屏幕,許多路人在廣場上遊走、等待,叉叉和媽媽在花壇的台子邊席地而坐,累了就站一會兒。晚上8點左右,屏幕中的二十多個大腳印焰火沿著北京中軸線一路“蹦”到鳥巢上空,解放碑前的人群裏不時傳出驚呼。
不到一個小時後,巨型的藍色地球裝置升起,劉歡用他舒緩醇厚的節奏和音色,與莎拉·布萊曼一起演唱起《我和你》。盡管廣場上還有各種人聲,叉叉的心在那一刻卻靜了下來。“沒有炫技,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舞台編排。很感動。”
▲2008年8月8日,北京鳥巢,劉歡和莎拉·布萊曼在奧運會開幕式上演唱歌曲《我和你》 圖/視覺中國
開幕式後,她拿媽媽的手機給爺爺打電話。“那年爺爺還在,他是一個很關心國家大事的人,平時不太能喝酒,但那天晚上他應該是喝了不少的酒。他很高興,我也很高興。”叉叉的父母分居多年,各自打拚,姑姑沒有所謂的正式工作,但做過育兒嫂,大家都沒真正頹唐過。
音樂評論家嚴鋒說,劉歡的歌聲裏有一種升騰之氣,即便那時的生活不全是明亮的,有咬著牙邁不過去的坎,“但他的歌聲響起時,整個屋子都會亮一下,讓人覺得日子還可以往前走,可以憑著自己的一點力氣,活出一個模樣。”
在本刊近兩周多的采訪中、在網絡上,不同年齡段的人都在分享他們和劉歡的音樂一起渡過的日子:
在海拔4300m的地方執勤,警營裏放的集合號聲正是劉歡老師唱的《少年壯誌不言愁》。每天早上這首歌響起時就該集合了,慢慢地都會唱了。
《我欲成仙》在電視台放的時候(《西遊記後傳》片頭曲)不出歌詞,我們好多朋友都在猜,“我欲成仙”四個字後邊究竟是“快樂齊天”還是“快樂七天”……
90年代過得還是蠻開心的,哪怕荷爾蒙失調的時候會不舒服,哪怕那時娛樂隻能靠電視,可電視給了我們真善美,那時的劇和音樂藝術水準也不低。大家放了學、工作完就趕緊回家,因為都知道到幾點什麽台要播什麽……
▲1990年12月28日,剛剛獲得第二屆全國影視十佳歌手的劉歡隨天津藝術團來到河南洛陽演出 圖/視覺中國
唱作人丁薇告訴我,她父親是一個根本不聽流行歌的人,在聽覺上相對保守。“但他非常喜歡《心中的太陽》還有《離不開你》,會覺得那時的中國有這樣子的歌手和作品,挺特別。你看,劉歡他天生具備這樣的一種能力,既可以表達他自己,又可以讓大眾接受,這挺厲害的。”
叉叉說,所有劃時代的歌者留下的不隻是一種獨特的嗓音,鄧麗君如此,邁克爾·傑克遜如此,中島美雪如此,劉歡也是如此。隻是劉歡留下的,是一個由聲音、電視、音樂,以及人與人——準確來說,是三代人共同的生活經驗——組成的中國大眾文化江湖。
“人聲是最豐富的樂器”
是時代選中了劉歡嗎?他的過人之處究竟有哪些?
有評論指出,因為早年學過相聲和京劇等傳統曲藝,劉歡的發聲帶有明顯的壓縮和咽音技術,鼻音重,但咬字清晰又流利。《心中的太陽》《少年壯誌不言愁》等曲目是“質量極大、高度極高”的聲音,別人難以效仿出他的演唱效果。“他的聲音天生比一般男生高五度,張力特別強,一般說唱High C就很緊張了,他正舒服,同時又有人文底蘊和他的一股氣場。”與劉歡交往多年的樂評人、《人民音樂》顧問金兆鈞說。
據央廣網和紀錄片《我和你的故事》,2008年奧運主題曲《我和你》的舞台呈現,原本主創選出了兩位年輕歌手,打算讓他們以近乎青年誌願者的麵貌站上鳥巢二十多米高的地球裝置,隻用樸素的聲音傳遞奧運主題。然而幾輪預演過後,一個現實的難題擺在主創麵前:台下數萬觀眾,大多把高處的兩個身影當成彩排的替身,沒能達到開幕式終章該有的厚重與共鳴。最終團隊改變了原有思路,距離奧運會開幕僅剩17天和一周時,劉歡和莎拉·布萊曼先後接到突如其來的邀約。
“他往那兒一站,就像天地間有了一根台柱。這種心理因素,太神奇了。這還沒說到他演唱中的生命感,那種飽滿的,似乎是灼熱的、滾燙的激情。”樂評人李皖評論。
令《愛樂》前主編朱偉稱道的是,在技術條件和情緒之外,劉歡早早就意識到“人聲是最豐富的樂器,且能有意識地在每一首歌裏尋找自己的聲音表現能力”,會根據歌曲風格變換音色,傳遞出不同的生命情懷與個性。
1986年,國際聲像藝術公司承接了電視連續劇《雪城》的音樂製作。在片頭歌《心中的太陽》演唱的結尾,李黎夫原創的旋律是平直走向的,劉歡則把最後一個音前的音處理為現在的倚音。“就那句,‘天上有個太陽……’”金兆鈞邊描述邊哼唱模仿,“他一拐拐成一個極短的倚音,最後的力度就全出來了。這就是通過一點小的氣口和節奏來頓挫,給原作品增輝,是很高級的歌手。”
《彎彎的月亮》是另一個經典例子。這首李海鷹用半小時寫出的歌,他先找了其他歌手,覺得不合適,打電話給劉歡,沒料到劉歡在間奏位置加入了一段飄渺空靈的假聲吟唱。“當年李海鷹給我聽的時候,在廣州就說劉歡太聰明,到這兒也還不夠底兒,還得來段‘嗯……嗚……’(哼唱),結果成了最精彩的一部分了。”金兆鈞邊回味邊露出微笑。
▲2011年1月12日,北京,劉歡和李海鷹在音樂節目《百年歌聲》中聊歌曲《彎彎的月亮》,暢談兄弟情誼 圖/視覺中國
“不少人說劉歡既能唱廟堂之高,也能唱江湖之遠。”我向金兆鈞提起坊間對劉歡的評點。
他卻不這麽看。“不是說他什麽都能唱,而是他把(接到的)哪樣的歌都唱到了一定的水平。一個是自個兒的根底,還有明白創作者要什麽,更重要的是麵對一個時代要求的時候的態度。你給劉歡哪怕是一個應用型的作品,他也能完成得很講究,用行話說,能唱出你的那個版本來。”
從《心中的太陽》的豐沛磅礴,到《彎彎的月亮》的婉約細膩,再到《好漢歌》的豪邁肆意,劉歡一次次顛覆了業內和聽眾對他的既定印象。同時,他對自己的聲音定位不乏自信與自覺。
“我也給他錄過音,(他)拿個譜子來看兩眼,看看歌詞,聽一遍,伴奏帶走一遍,就過去了。”金兆鈞說過一個真實的段子:一個外地的作曲家寫了一首城市歌曲請他找劉歡唱。“不巧那天劉歡正鬧肚子,說可能吃火車站賣的燒雞之類的吃壞了,我說那改天算了。他說還不至於不能唱,結果也是一氣嗬成。完了我問作曲家,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作曲家坐在那兒直發愣,說這是我寫的歌嗎?(唱得超乎預期的好)”
金兆鈞說,流行音樂圈形容有成就的歌手有一個標誌性的說法——“自監歌手”,即用不著作曲家和錄音師跟著指點,歌者可以自己做到監製和錄音。“劉歡很早便做到這點。”在劉歡的演唱技巧日漸成熟之後,一些詞曲作家瞄著他的特定條件來寫歌,他會加入自己的處理。再後來,詞曲作者、項目方和劉歡會從一開始便商量著來共同創作。“現在說似乎他每首歌都是曆史節點,隻能說是每個曆史節點,那些質量上乘的歌,作曲作詞家多半會找上他。”
▲2000年第九屆“青歌賽”期間,擔任賽事評委的劉歡(左)和金兆鈞 圖/受訪者提供
先鋒與顛覆
從北京回重慶的路上,叉叉翻出劉歡的歌一首首聽,忽地“捕捉”到《千萬次的問》裏,結尾處的采樣,竟來自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陸》交響曲。
“我從前聽歌不會太注意這個細節,但是那天不知怎麽的,突然就聽到了——怎麽會如此的天才?遇到一個新大陸上開啟新生活的場景,然後自然而然地融入一個古典的、又能表意的片段,是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巧思。”
“原來我們對他了解很少,因為看似對這個人太熟悉了。但當他離開的時候,才會覺得這些年好像錯過了他很多的作品,很多豐富的細節。”
丁薇也說,相比演唱,劉歡在音樂創作上的能力,還未得到更充分的了解和梳理。“既有他對西方音樂的吸收和理解,又有中國傳統的東西,好聽,還不跟時代脫節。”
1980年代中期,音樂人撈仔還在廣州時,與劉歡在太平洋影音公司的招待所初見,頗為投緣。“我一看,嘿,這個人頭發那麽長;他一看,我頭發也那麽長。等我練琴完了,他過來跟我說,你琴彈得不錯。再一聊,我倆喜歡的樂隊都一樣,平克、深紫、吉他英雄(在重金屬/硬搖滾黃金年代以高超技術和鮮明的個人風格著稱的頂尖吉他手)那些,便互留了聯係方式。”
1988年,太平洋發行劉歡、田震、範琳琳、王迪擔綱演唱的《四巨星》,裏頭10首歌都是李海鷹原創,撈仔為吉他手。對編曲、製作的興趣,劉歡和撈仔也在那兩年同時發端。後來撈仔從廣州到北京定居,與劉歡住得越來越近,交情彌深。“當時他在亞運村住,樓下有個湘菜館,我經常吃完飯去他家聊聊音樂。我比較懂電腦,能拾掇他的音樂製作係統。”
▲劉歡和撈仔 圖/資料照片
劉歡是國內最早用MIDI的一撥人:硬件音序器、合成器、音源模塊、監聽音箱,包括調音台,他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便一股腦添置,沒有中文界麵,全靠自己摸索。那時節,聽到劉歡用外文哼唱寫下的某些音樂片段,金兆鈞深信它們遲早會有人欣賞,劉歡卻說“太洋了”,得等待一個機會。
1993年,機會來了。
那年《北京人在紐約》的導演鄭曉龍找上劉歡,希望他在一個多月裏完成主題曲加多段配樂。劉歡聽了大量的百老匯、美式流行,吸收管樂編配、和聲走向,嚐試了搖滾和放克風,效果都不好。“最後發現還是對本子理解得不對,畢竟不是美國片。”
最終劉歡確定吸收美國傳統流行音樂的風格及電影管弦樂的寫作手法來組織。金兆鈞回憶,“創作上他並沒感到太難,因為他終於感到這是比較適合自己的一個本子。片頭曲《千萬次的問》的前奏和間奏采用了《自新大陸》,不過因時間問題被刪除了許多,否則整體氣氛的感染力還將大大增強。”
獨特的韻律,加上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的歌詞,唱出了上世紀末海外追夢者不能言說的心事。參加過《中國好歌曲》第一季的王矜霖生於1990年代,他在若幹年後聽到這首歌仍為之一震。采訪時他隨口唱出“千萬裏我追尋著你”,“第一句一出來,便有那種遼闊而紛亂的畫麵呈現在眼前,原來世界是這樣子的,那種‘我也得好好打拚’的感覺油然而生。”
劉歡去世後,多位音樂UP主在節目裏不僅分享《千萬次的問》,還有《Someone》等劇中插曲:輕快的雷鬼風、合成器的裝飾音,配上快速切換的紐約街頭眾生相的畫麵,一下便勾起異域風情下人心飛揚又不定的感覺。“好洋氣”“這麽潮”的彈幕一行行飄過,而今的聽眾難以想象,這麽耐聽的作品出自1990年代初一個沒有去過紐約的人之手。
《北京人在紐約》熱播,這部劇的配樂也改變了一些人對劉歡的初始印象。北京交通廣播《徐徐道來話北京》製作人張世強說,1980年代他剛迷上流行音樂那會兒,對港台的創作歌手更感興趣,“覺得劉歡就是‘晚會歌手’,不是‘唱片歌手’。等《北京人在紐約》出來,想不到作曲居然這麽好,對他的觀感就很不一樣了。”
張世強疑惑,這麽好的音樂人,怎麽沒有唱片公司簽他?
1997年,劉歡加盟索尼唱片。簽約後推出了個人首張精選雙張專輯《記住劉歡》,收錄了28首代表作,其中第二張的曲目如《去者》《情怨》《愛之無奈》《L'amour》《報應》等,均為劉歡本人作詞作曲。這張唱片銷量突破40萬張,創下當時大陸原創音樂CD的銷量紀錄。
不過劉歡不是“見好再追”、滿足於既有風格的音樂人。由京文唱片發行於2003年的《六十年代生人》,便像一個音樂頑童的任性產物。這張的混音全由撈仔完成,六七十年代的老歌,被他們和其他編曲的朋友玩出各種花樣:《亞非拉》一開場,滿滿的實驗電子與工業金屬感;童謠《喂雞》加入了大量電子樂的混響。一時間,驚喜者有之,摸不著頭腦甚至排斥者,亦有之:新世紀伊始的年輕歌迷普遍聽港台R&B、追流行偶像,中老年人也不大能接受大刀闊斧的老曲改編。盡管業內認可劉歡的勇氣和超前的審美,采訪時撈仔回憶“朋友圈裏有人一箱一箱地買”,但這張專輯正版的整體銷量最終統計為五位數(在那個年代不算高)。
而劉歡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在專輯的自序中,他這樣寫道:
再癲狂的時代都會留下一些美好,因為有人在,因為有音樂在。我們以今天的方式唱起這些老歌——對於我們的後代來說可能是些新歌了——是為了忘記一些苦難,記住一些美好,這也叫做“為了忘卻的紀念”吧。
他曾在訪談中自陳:本來就沒打算做一張商業唱片,《六十年代生人》是一張給同齡人和後代的“私人作業”,不以唱片銷售為目標。
在金兆鈞看來,玩起創新和實驗的劉歡,偶爾或許“用力稍猛”。“比如為電視劇《胡雪岩》所寫的《去者》和《情怨》很有京劇風,可能也有對昆曲的吸收,不過他把調性弄得有點複雜,其他人很難唱了嗬,到《甄嬛傳》就成熟多了。”
為一部電視劇做全案配樂,自《北京人在紐約》後,劉歡已多年未接。接下《甄嬛傳》的任務,純粹出於跟鄭曉龍的多年私交,他戲稱自己“被拉上賊船”。
根據央視網的報道,2010年秋,身在海外的劉歡接到劇組的緊急需求:幾段歌舞戲即將開拍,演員急需旋律對口型,可整部劇集當時連粗剪版本都還沒拿出。在沒看過完整成片的情況下,劉歡寫出了《采蓮》《金縷衣》《驚鴻舞》《菩薩蠻》四支插曲的曲調,也生出了《鳳凰於飛》最早的器樂雛形。一個可窺其職業態度的細節是,配樂時他要盡量匹配演員彈奏古琴、吹笛的動作,避免音畫脫節——而飾演者大多非專業的古樂演奏者,動作乃隨機而成。
回國後,劉歡閉關三個月,完成了整部劇集九十餘段配樂的打磨。片尾曲《鳳凰於飛》被公認為一首上乘之作。區別於簡單的“笛子+古箏”式的古曲新編,乍聽旋律不上口,但那種迂回往複,分外貼合人物命運的悲歡跌宕。劉歡本人曾言,《甄嬛傳》裏的作品在和聲和轉調上的處理“挺有顛覆性”。
因為頻繁轉調,編曲孟可笑著吐槽,劉歡的寫法打破了自己的“固有信仰”,幾乎在那段時間把和弦和中國古樂知識給重學了一遍。
劇集剛播出時,曾有人表示:曲子好聽,但很難唱。劉歡的觀點很清晰:如果配樂做成朗朗上口的流行風格,會直接跳出整部戲的氛圍。音樂隻需要“傳聽”,不必人人都會唱。
時至今日,《甄嬛傳》配樂的含蓄和克製成為他後期審美的注腳,逐漸深入聽者。“他對中國傳統文化和西方音樂的積澱,在這張專輯裏有爆發式的展現。”張世強認為,從流行音樂的調性和製作水準而言,《甄嬛傳》OST可以說是裏程碑式的作品。
▲2012年4月30日,北京,劉歡和姚貝娜出席《甄嬛傳》原聲大碟簽售活動 圖/視覺中國
無用之用
“我們拉開時間看,劉歡的歌唱到底是什麽呢?普遍卻又獨特,根源不明,大氣而無霸氣,洋氣而無異域感。中國嗎?不好說,但是他對歌詞的情感把握,他在歌曲裏自加的襯詞歌詠,無一不在展現他的素養。”李皖提出疑問,似乎也給出了答案。
聽劉歡為《流浪地球》前兩部所做的配樂,王矜霖能聽出很深的古典音樂的底子。“仿佛有第三人稱視角,跟現代人在對話。整個音樂的結構、張力和詞在一起,形成了磅礴的氣勢。”
說到音樂積澱和修養,劉歡算是樂壇的另類。
在天津長大,差點成了相聲演員常寶華的徒弟;就讀國際關係學院法國文學專業期間(1981-1985),先後在法國大使館法語歌曲比賽和北京高校首屆英語歌唱比賽中奪冠,才引起了音樂圈的注意。
“(19)80年代中他剛出現那會兒,中國壓根兒沒有什麽獨立的‘流行音樂人’,基本上玩(流行和搖滾)音樂的,都是從職業圈裏出來的。”按金兆鈞的描述,所謂“職業音樂圈”,即當時各種軍隊文工團、中央樂團、歌舞團、音樂學院。譬如王勇,早年在東方歌舞團任鍵盤手,古典、民樂的底子深厚;欒樹出身中央音樂學院附中,也曾在文工團的體係浸染過,古典、搖滾皆通。
音樂人張嶺也成長於中央歌舞團大院,1986年與好友秦勇、曹軍、蔣文華等人組過“五月天”樂隊(11年後,台灣成立的那支樂隊與之同名),後來何勇、驊梓、劉崢嶸等人也加入過。快30年後,他和劉歡在《中國好歌曲》裏“轉椅相逢”,成為佳話。其實早在劉歡讀大學時,因為有共同認識的朋友,兩人便結識了。“國關(國際關係學院)算是個比較正統的學校,但劉歡卻是個個例了。”
▲1988年,劉歡在國際關係學院一號樓320室。這一年的6月8日他戴上了婚戒 圖/受訪者提供
幾乎同時出道的張薔,屬於翻唱西方金曲的“鼻祖”。據不完全統計,她在1980年代的卡帶賣出了超2000萬張,上了美國的《時代》周刊。劉歡也翻唱過西方流行樂,“還翻唱過崔健”,但不論是對身處的校園,還是那時的流行、搖滾歌手,劉歡都顯得“獨一份兒”。
首先,這人非科班出身,癡迷古典樂;其二,學東西“特靈”——二胡、手風琴、吉他、鋼琴,都靠“自摸”自學;其三,膽子大,常有“驚人之舉”。
那個年代古典音樂資源稀缺,唱片盒帶都極少,得到處托朋友去找。中央樂團在海澱影劇院的星期音樂會,劉歡幾乎一場沒落過。多年後他談起自己的(音樂)入門緣起,“因為那時電台裏播外國音樂都是古典樂,流行音樂不介紹。我聽披頭士,接觸流行音樂,都是從大二才開始。”
不僅國關學生會那架沒人彈的鋼琴,當時學校能找到的樂器,劉歡都玩了個遍。校友李國威記得,劉歡作為學生會文藝部長“忽悠”學校買了一台8000元“天價”的立式雅馬哈電子琴。“那時我們學生的生活費每月(才)30元。劉歡興衝衝地叫我一起過來拆箱,說百貨大樓隻進了兩台,被他搶來一台。”
李國威形容:劉歡手觸琴鍵的第一聲,如同一道彩色的光“唰”地衝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
1986年的英語歌曲比賽,上千人看著這倆人呼哧帶喘地推著兩架大琴上台。李國威自覺尷尬,提醒劉歡先說一句“抱歉讓大家等候”,“劉歡說你別管,直接起你的前奏。他是借鑒交響樂的演出‘套路’,第一樂章明亮,第二樂章抒情,第三/四樂章Grand Finale。最後果然全場都嗨了。”
早年浸淫搖滾和電子音樂的撈仔,1990年代中期開始鑽研中國民樂。受劉歡的影響,40歲後,撈仔深紮進古典樂的世界。他跟著交響樂大師羅忠鎔學習三年,後來寫出《命運》等多部歌劇、為電視劇《山海情》做全案配樂。
“歡哥提高了流行音樂的層次,讓流行和古典的界限沒那麽分明。我們時常說融合,但隻有對民族音樂、西方音樂都有體係地學習,才能說把它們有機地融合到一起。應該放開枷鎖,讓思想更自由,這樣大家都會朝更好的方向去。”
如今,社交平台上風傳劉歡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講課的照片和給學生的贈言。1991年,當時的貿大校長孫維炎想發展美育,邀請劉歡來任教。自那時起,除開生病、動手術,劉歡一直講課至2023年退休。在世人看來,一個處於流行樂壇一線的歌者、創作人,每年劃出10周安心地為大學生教授《西方音樂史》,是難得一見的“淡泊”與堅持。於劉歡,卻並非多麽稀有和“高貴”,不過忠於自己所愛罷了。
▲1993年9月16日,首都機場,北京申辦2000年第27屆夏季奧運會代表團啟程前往摩納哥蒙特卡洛,劉歡(中)和韋唯(左)作為隨團文藝工作者同行 圖/視覺中國
在谘詢行業工作多年的絮語,1990年代早期聽過劉歡講課。短短一學期的《西方音樂史》,是他認為最具有大學意義、對他終生有益的課程。
相隔三十多年,他依然記得劉歡開著那台大切諾基,常穿皮風衣,課前愛抽支駱駝牌香煙。沒有任何講義,不過一杯水、數根煙——原來還可以這樣上課。
經典的古典音樂,講者幾乎爛熟於心。“聽到的音樂種類、版本也多,是非常有世界性體驗的一個人。”絮語沉浸在回憶中,“那時他微胖,頭發很長,唱起來不隻眉毛,連頭發都會飛揚起來,他會不斷地去捋他的頭發。劉歡在講課時的陶醉,那種享受感,是我覺得比內容更加感染人的。”
這門課與學生的期末成績、畢業並無多大關係,但絮語感到,跟他當時愛上的《英語泛讀》一樣,它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從此他會帶著好奇和探索欲去接觸文學、語言和音樂。
在前任貿大校長陳準民的記憶中,劉歡從未申報過教授,“他就要一個講台。”
▲對外經貿大學寧遠樓828教室。2007至2023年,除去兩年因病停課,劉歡在這裏講授了十餘年的《西方音樂史》(此前他在誠信樓102授課)圖/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鄧鬱
看到劉歡大把花錢買進口的原版唱片,金兆鈞打趣他。劉歡直言:要是哪天課堂上有學生站起來問,老師這個版本怎麽樣?可不能我都沒聽過。“他說我挺愛當這個老師的,為什麽?因為我們一天天在老,可是孩子們永遠不老,他們永遠20歲……而且你給他們東西,他們也給你東西。他的意思,因為古典音樂也是活的——雖然曲目就那麽多,那他跟著世界上最‘先進’的古典音樂的發展走。”
劉歡與朋友喝酒聊天,經常會談黑格爾、費爾巴哈、尼采,談巴爾紮克的小說,“他眼界寬,正所謂‘功夫在詩外’。”金兆鈞眼中的劉歡,跟起用他的貿大前校長孫維炎、繼任校長陳準民在理念上如出一轍:希望學生全麵發展,有高尚的趣味、現代審美,“首先人格健全,其次才是掌握技能。”
絮語本科念的是會計專業,他說當年老師曾正告:“你們是學財經的,要對自己有很高的道德要求。第二要有很高的人文要求,當你去跟外商談判的時候,了解莎士比亞,會對你的工作和生活都有助益。”
劉歡去世兩周後,我在貿大校園遇到劉歡當年報到時在場的一位貿大老師。他透露,孫維炎與劉歡初見便相談甚歡,但校內有不同意見,“劉歡當時可是時髦青年,但他畢竟是‘圈外人’,也不知道會講多久,講得怎樣。”
10月初的中午,寧遠樓的828階梯教室,多名學子在座位上伏案溫書或休息。問起好幾位,他們都聽說了劉歡去世,但並不知在許多年裏,劉歡曾在這間教室為三百多個學生授課。
“能有一些浸潤人心的通識課很好,但今天選課,更會在意是否計入學分吧。”一位受訪的學生這樣說。
工作後的絮語買過莫紮特、德彪西的唱片,如今更多在手機上聽古典音樂。“不管懂不懂樂理,去聽就可以了。”他坦承自己在音樂上走得不遠,但出於興趣,最近用兩年讀完了莎士比亞英文全集;因為好奇還自學了三年的拉丁語,希望能去讀維吉爾。
與當年大學老師忠告有別的是,工作中當他與外國同事講到戲劇和莎士比亞,沒有人懂,“他們隻覺得高中學這些夠痛苦了,會詫異你一個中國人為什麽對這個感興趣?他們難以理解當中的美好,我也沒辦法去跟他們解釋。”
劉歡多年前在課堂上對學生講過的一席話,這些天正以各種版本在互聯網上流傳:
音樂真的沒有什麽作用,我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音樂沒有消除過貧困,沒有阻擋過戰爭……但是對於我們來說,音樂可能又有作用。因為我們愛它,我們可以留住一個隨時可以去盼望美好的希望,一個希冀。音樂和所有的藝術在人類文明中的位置是一樣的,就是一個不停地對美好的追問和探索。
“W·H·奧登在致葉芝的悼亡詩中也寫道,For 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詩無濟於事)。”劉歡去世後,絮語在朋友圈裏寫道,“音樂、詩歌、哲學、美術都是無用的。無用之用,誰用誰知道。”
星星點燈
2013年12月的一天,撈仔接到劉歡的一通興奮不已的電話:
“他跟我說可太好了!先給我發來(錄製節目時)聽到的一首叫《卷珠簾》的歌,接著又給我發來趙雷的《畫》,說歌詞寫得太好了,完了他把每一個學員什麽烏拉多恩有多好,李夏多好,一個一個講給我聽,說‘張嶺是我好朋友,我(19)80年代就認識他了,結果他竟然來參加這節目了’。”
讓劉歡激動的這檔節目正是次年1月播出的第一季《中國好歌曲》。在擔任《中國好聲音》第一季的導師時,劉歡戰隊湧現出吉克雋逸、袁婭維等特色鮮明的樂壇新人,《好聲音》也接連辦了好幾屆。但劉歡不時流露對當時樂壇過度依賴翻唱的憂慮。“到後來絞盡腦汁你都找不出來歌。老炒冷飯,有一天連冷飯都沒了,你怎麽辦?”
於是在他的主導和策劃下,由央視與燦星製作聯手打造了《中國好歌曲》這個國內首檔主打原創作品的音樂真人秀。
▲劉歡夫婦和第一季《中國好歌曲》戰隊部分成員:(左起)王矜霖、劉歡、盧璐、張嶺、趙雷 圖/受訪者提供
首輪(導師)盲選之後,撈仔也加入,擔任劉歡團隊的編曲和音樂製作顧問,並多次以吉他手的身份上台助演。“第一輪之後,歡哥天天到我家聊編曲怎麽弄,包括說塗議嘉這小孩16歲,懂各種調式音階,特別興奮。”
總決賽時,輪到張嶺的《喝酒Blues》,撈仔操起吉他,張曉鬆吹口琴,張嶺主唱兼貝斯,劉歡彈鋼琴兼人聲即興,與張嶺一問一答,一首帶著自嘲調侃感的藍調,成了不插電現場和一出情景短劇,也成就了那一季最為鬆弛的現場。
“歡哥非常的慷慨,遇到好的音樂和好東西,會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與欣賞,像個天真的小孩。”張嶺感歎。
被劉歡誇讚的塗議嘉,節目結束後還獲得了意外之喜:劉歡找來撈仔、穀粟、譚伊哲、崔恕、科爾沁夫等人加盟,他本人擔任製作人,共同打造塗議嘉的首張專輯《十七》。在12首原創曲目中,濃縮了一個個體邁入成年前的期待、失落、自我認同和社會觀察。
《中國好歌曲》第二季時,塗議嘉去探班,跟杭蓋樂隊有了深入交流,也在心裏埋下一顆想做世界音樂的種子,這成為她後來赴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和牛津大學深造的緣起。“做音樂對我來說是一個內化的過程,我特別感興趣的就是怎麽把傳統音樂、民族音樂,跟西方流行音樂結合,作為一個橋梁來跨越不同文化,更感興趣的是音樂和人類學、哲學、心理學的交互。”
▲參加過《中國好聲音》和《中國好歌曲》的部分學員和劉歡:(左起)王矜霖、吉克雋逸、劉歡、趙雷 圖/受訪者提供
此後,據說因收視或讚助商因素,《中國好歌曲》止步於第三季。劉歡拚盡全力也沒能留住這檔心血節目,他在朋友圈發文:
往年此時快要開始的忙碌沒有了,持續了三季的《中國好歌曲》擱淺……原因不詳,其它衛視又沒有同類節目的“牌照”,就這麽簡單。放眼熙來攘往的中國電視,終於容不下這唯一一檔以原創為核心的音樂真人秀,慨當以歎!
但三季節目留下了一批被長久傳唱的作品:莫西子詩的《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裏》、蘇運瑩的《野子》、戴荃的《悟空》、趙雷的《畫》……此前隻在小眾音樂圈活動的一批年輕創作者,由此進入大眾視野。“我覺得他就是默默地給我們做音樂的人點亮這盞燈。後來再沒有看到其他類似節目有這樣大批的原創好作品出現。”王矜霖說。
▲2017年6月6日,浙江杭州,從左至右:周傑倫、劉歡、那英、陳奕迅在《中國新歌聲》第二季發布會上合影 圖/視覺中國
不過,對原創音樂的心念,劉歡不僅沒有放棄,還轉為了更實在的扶持。
2019年年初,他宣布以個人名義捐資2000萬元人民幣,由芒果V基金運營、中國社會福利基金會體係監管,每年1月11日出資100萬元,資助一位才華出眾的年輕的華語原創唱作人。這個被稱為“劉歡原創音樂公益金”的項目,每期有10位推薦人,根據各自推選的原創作品在專設的App上投票,選出前三名,最後由劉歡來選出當年的公益金得主。
丁薇已做了四年的推薦人。前年劉歡還曾請包括她在內的幾位推薦人吃飯,商量如何優化賽製,做到更公平和高效。“我記得大家有討論說,申請者在資料裏一定要填清楚是不是已經簽約了哪家公司,我們還是希望把機會給到那些更需要的人。不是說你簽約了就不可以,但是你不能隱瞞事實,最終推薦人會綜合考量。還有最早的投票模式容易出現平票,那次也討論改善了這點。”
自2020年起,已有秦凡淇、裘德、阿弗婁、吳漢霄、閆澤歡、普阿山、楊格等七位青年唱作人獲得公益金。他們累計完成61首原創歌曲,37首已經公開發表。在劉歡眼裏,新一代的音樂人大有希望。“他們耳朵特別敏感,就我對他們的了解,不管什麽音樂一耳一聽,這是哪路,是什麽樣的,應該(怎麽做,效果)更能怎麽樣,他們是很懂的。”
丁薇從心裏感到,這個項目對好些獲獎者的職業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比如說像裘德做新專能夠用大編製的樂隊來錄,如果沒有這筆錢,是很難完成的。這滿足了創作者對自己的音樂表達。”穀粟也講到,閆澤歡的一些作品如今也有別的歌手去翻唱,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可。“有了這批原創音樂人的作品,華語音樂多了一大片天空。”
“隻有歌,沒有王”
《中國好聲音》和《中國好歌曲》播出後,導師劉歡經常與其戰隊成員、團隊搭檔聚會,2015年後,逐漸演變成每年6月1日在劉歡家的歡樂派對。Mr. Miss組合成員之一的杜凱,曾和劉戀一起參加《中國好歌曲》第一季,也參加過好幾次聚會。
在劉歡去世後的回顧播客中,杜凱說,每次聚會他都靦腆得不太敢說話,隻是一遍一遍地看著劉歡書架上的書和光盤,把那些書單影單默默地記在手機備忘錄裏,待日後去搜集。
劉歡家有很多的音樂設備,某個角落放著一組音箱,正前方是一個按摩椅。杜凱想,那大約是劉歡時常聆聽音樂的地方。一次,他在那套音響的碟機裏發現了一張沒來得及拿出來的唱片。“那是皇後樂隊1975年發行的《A Night at The Opera》,我當時意識到原來劉老師最近在聽前衛搖滾音樂。當時我們都知道他正在潛心創作一首作品,一直到後來在《中國之星》節目的總決賽上,聽到了那首讓人震驚的華麗的《夜》,才明白這或許就是劉老師傾注了極大心力的潛心之作,在這首歌裏他真的裝下了非常多他喜歡的東西。”
三年之後,在《歌手2019》舞台上,劉歡的第一首表演曲目同樣是這首《夜》。哥特式搖滾風格融合了聖詠與歌劇元素。電吉他、弦樂、架子鼓,循序漸進,直到最後抵達安魂曲般的高點,繼而又轉向寧和,好似夜晚與黎明的交疊。
盡管演出時劉歡身患感冒,降調演唱,但這首比之前編製更宏大、更有空間感的《夜》,依然助力劉歡拿下了首期冠軍。
▲2019年,劉歡在湖南衛視《歌手2019》節目中演唱 圖/湖南衛視《歌手2019》
劉歡曾說,自己享受夜,享受寂寞,他的一生有無數個寧靜而豐富的夜。這首歌寫於《中國好歌曲》時期,寫完他自己也比較滿意,第一時間在家中彈琴給撈仔聽。撈仔內心覺得,這位至交屬於夜晚,“這(首歌)可能也是他對自己的一個總結。”
隨著賽程推進,劉歡在《歌手》中的演繹,既有《滄海一聲笑》與《好漢歌》的電音+rap組合,又有法國香頌與披頭士《挪威森林》的融合改編等等。擔綱部分編曲的穀粟說,劉歡很接受天馬行空的想法。越往後,他越發衝開了競技的羈絆,把對音樂和人的情感投注其中。
到“歌王衝刺夜”,劉歡與袁婭維合唱《愛樂之城》名曲《City of Stars》。兩位演唱者除了歌聲往來,還有一段Scat——用“嘟、嗶、噠、吧”即興演唱,並隨之搖擺。兩人唱得酣暢,聽者也沉醉其中,一位網友借用其中歌詞評論:真的是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在一些樂迷心中,盡管節目流程存在一定的爭議和瑕疵,但那季《歌手》是節目史上藝術性最強的一季:光劉歡一個人就嚐試了民族風、迷幻搖滾、說唱、爵士等若幹風格。“選歌自由又充滿藝術性……過去這麽多年回頭看,那是音樂行業還沒有被短視頻‘洗劫’前的最後餘暉。”
而讓那一季更區別於其他季的,還有劉歡準備良久的一些“謀劃”。
譬如在位於長沙的這個舞台上,為妻子盧璐演唱了他為她專屬創作的情歌《璐璐》;到總決賽,劉歡將《金縷衣》《菩薩蠻》《鳳凰於飛》重新編排成《甄嬛》,唱到中間,姚貝娜的嫋嫋歌聲突然出現,劉歡與她隔空合唱,在哽咽中幫助她完成了她生前希望能上《歌手》的心願。
摘得“歌王”,他所說的那句“隻有歌,沒有王”流傳至今。節目製作人洪濤曾透露,打動劉歡參加那季《歌手》的核心條件,正是節目組承諾2019這季轉向創作、扶持原創,聯合設立“劉歡原創音樂公益金”。那一季也成了《歌手》曆史上第一次完全不限製選曲的一季,而以往的核心規則是參賽歌手必須改編翻唱他人作品,本人原唱歌曲不能作為競演曲目。
再往後,劉歡在公眾麵前的演唱僅限於幾次央視和地方台春晚,幾場晚會活動和《歌手2024》的幫唱嘉賓現場。像《歌手2019》那樣精心創意編排、集中展現其藝術造詣的演唱,就此成為絕響。
曾與劉歡多次合作的製作人陳牧荻向劉歡提過,《歌手2019》的十多首曲目之精彩,完全可以出一張專輯,“但也就是說了一句,沒有下文。”
杜凱的電腦裏有一套文件夾列表,集合了他喜歡的中外流行歌曲作者的創作作品。其中劉歡的文件夾是收集起來最困難的。“因為太零散,有的歌曲在網絡時代甚至很難找到stereo(立體聲)的版本。”
“出道”40年,劉歡名曲加身,但個人專輯數量不算多,專場演唱會也隻有2004、2006和2013年共三場。不少樂迷惋惜,“現場和專輯太少了”,“像《夜》這樣質量高的原創曲目,好希望能再多聽到一些。”
▲張世強收藏的劉歡專輯(包括本人專輯、《中國好歌曲》三張專輯和其演唱會錄製專輯,含有他的曲目的其他專輯/合集等)圖/受訪者提供
關於劉歡的創作,李皖曾直言:“由於時代賦予,屬於‘天生麗質難自棄’的那種境遇,劉歡被限定在非個性化的歌曲創作上,他在演唱上也是如此。作為個人表達,言及自我的人生體驗,他未曾矚目,也未有重要成就,對此我一直引為遺憾。”
金兆鈞對此付之一笑。“(19)80年代沒有現代唱片製作概念,當時的情況下,劉歡和許多同代歌手一樣,演唱了大量的影視歌曲,隻能是‘有人讓他幹什麽活,他幹什麽活’的階段。後來索尼簽了他,我們說你怎麽好像沒啥動靜?他說躺在床上或者聽著音樂的時候,自個兒(想寫)的旋律就出來了,往鋼琴那一坐,沒了。創作這事兒確實需要契機。”
寫過不少OST作品的丁薇不覺得影視配樂就不如其他的個人創作。“有時可能因為一個影視劇,反而會給出一種創作上的提醒。有的OST脫離了電視劇播出之後,開始有了自己的路,並不見得就不是個人表達。我覺得李皖追求的大概是能做比較完整的概念性的專輯。”
劉歡有沒有過這方麵的計劃和行動,我們很難獲悉了。但他曾說過,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鑒賞能力太強,作曲又太慢,導致他總是看不順眼“半成品”,一次次推倒重來。1999年為動畫電影《寶蓮燈》而寫的《天地在我心》,是在美影廠提供的編曲框架上重新創作旋律和填詞,反複修改打磨,曆時八個月才完成。
丁薇對此深有感觸。“他未必沒有做(個人表達的創作),但是他可能覺得沒有到達可以發表出來的程度。可能一直要在吸收學習,完善自己。他能出更多個人專輯,我們當然會覺得更圓滿,但出與不出在他已經純粹是滿足自我表達的事情,而他對於這一點的標準應該是定得很高的。”
▲2014年,劉歡為塗議嘉首張專輯《十七》擔任製作人 圖/夢響強音提供,攝影/姚立
“人散曲不終”
劉歡去世引發的“懷念潮”,在9月25日後的一周裏,高漲不退。大眾和朋友哀悼如此富有才華的音樂人英年不在,對他的人品也充滿了感念。
金兆鈞說,他已經聽到三首網友向劉歡致敬的歌曲。“是那種新創作的獻給他的歌。過去很少會用獻歌的形式來紀念一位音樂人。我知道他的音色有很多人並不喜歡,鼻音有點重,但並不會因此而討厭他。這是他的人格魅力。”
朱偉曾好奇,憑什麽劉歡有那樣蓬勃的人氣:餘隆親自指揮中國愛樂樂團伴奏,三寶放下手裏的一切活幫他做效果,歌手們有求都應。“好像他成了某種象征。”
在《關於劉歡的疑問》一文裏,他提到,《愛樂》創刊後,曾想與劉歡做個對話,但因時間錯過,也就作罷。湊巧當時兩人住處很近,朱偉在路上不時與劉歡相遇。
見他時時手裏托一斤切麵,有時還有黃瓜,不須墨鏡,見到所有人都點頭報以微笑。晚上也能碰到他們一家回來停車,月光下(劉歡夫婦)很親昵地竊竊私語,很親昵地笑,感覺他們過著平靜的日常生活,也聽說劉歡是個生活在現實之中,又將情感看得很重的人。
要是仔細分析,劉歡真正吸引我們的是他的情感發散能力……隻要大多數人都無法脫離情感糾纏,劉歡的歌就能以一種理想的情感境界,給情感稀缺中的大家以撫慰,他就好比是一根琴弦。
歌聲裏的情,劉歡給得熱烈澎湃。但在生活中,他對朋友的照應往往如細雨無聲。
第九屆“青歌賽”時,劉歡和田青同為評委,因為對某些問題的看法而惺惺相惜。田青稱兩人屬於“見麵亦無事,不來常思君”的朋友。十餘年前,劉歡曾找過研究傳統音樂的田青,希望從他那兒獲得一些古代音樂資料,兩人暢談了一下午。田青當時並不知劉歡是在為《甄嬛傳》創作。直到劇集播出,經學生提示,他看到字幕欄寫著“古曲顧問田青”,才知道劉歡默默地把他的名字加進了製作名單。
撈仔說,大家都知道劉歡愛燒飯,但他會的可不隻這個。“有一次他來我在亞運村租的房子,洗臉的水龍頭水特別小,他說不對,我給你弄弄。隔一會兒水就‘嘩嘩嘩’出來。我說你這不搶物業的飯碗麽?”
王矜霖曾做過“六一派對”籌劃小組的一員。他從劉歡和盧璐身上感到一種溫厚,“他們隻想讓我們圍在一起時,像孩子一樣無拘無束、純粹地玩著音樂,吃吃喝喝。”
好幾次布置現場,盧璐帶著大家吹氣球,掛彩燈,準備小禮物。等人到齊了,大家猜字謎,玩“你比劃我猜”,常常樂得前仰後合,性格爽朗的盧璐也參與其中。劉歡更多是在旁邊微笑著看,或者給小夥伴們伴奏,聽大家唱奏新作的作品。
▲劉歡和“六一派對群”的夥伴們在家中聯歡 圖/受訪者提供
也有很堅決、不容分說的時刻。“比如說去什麽地方演出,或者做什麽綜藝,他隻要覺得違反他的原則,比如說像貧困地區有人要借著辦商演來斂財,他就斷然不會去,不管是什麽人找他。”撈仔說。
我問受訪的每位相識者,他們最近一次與劉歡的聯係是關於什麽,答案近乎統一:是劉歡發來有關音樂的有趣視頻。每每看到一些別出心裁的音樂表演形式,他就會轉發到群裏,或分頭發給友人。
大家印象中的劉歡,動過髖部手術後,多年裏行動自如,開車也精神得很。2019年錄製《歌手》時,劉歡心髒不舒服、需要停下休息,大家才從節目組那兒了解到他剛做過心髒支架手術。恢複後再上台,他的狀態也比較穩定。
最近幾年,因為各自忙工作或不想打擾,朋友們較少有機會再見到他。
采訪時,陳牧荻才意識到,自己大約是最近一年內與劉歡有過交集的少數友人之一。2025年年末的B站跨年演出,陳牧荻曾為他做編曲。今年春節他曾想給劉歡寄個禮物,但劉歡沒有給他自己的地址。
“前些年他戒酒了,但戒酒之後他睡眠就更不好,B站演出之前,估計也沒睡好覺。上台之前他在我們那兒試唱來著,唱了一會兒,聲音稍微有點卡。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過去一整年,撈仔一直忙著自己作曲的歌劇《可可西裏》,他邀請劉歡來觀看,結果劉歡外出有事。“好些年前他在美國陪女兒,時不時也會給我打一電話聊音樂。當時我給楊亞洲(執導的電影)《雪花那個飄》作曲,他會具體到某段怎麽處理得巧妙,跟我聊半天。我也經常跟他聊和聲、古典音樂的音級集合什麽的,可以用在流行音樂裏。”
▲劉歡與女兒劉熠思 圖/視覺中國
《甄嬛傳》多首曲目的演唱者姚貝娜,當初是撈仔推薦給為音樂劇《金沙》尋找主唱的三寶,後來又推薦給劉歡,並深受劉歡的賞識。如今,二人在天上相見,撈仔有百般感慨,卻化不出一個字。
停頓片刻,他說道,“以他的學識和對音樂的理解、沉澱,現在該是果子結得最結實的時候。可能歡哥很年輕的時候就走上巔峰了,天妒英才對吧?我隻能這麽想……”
有人說,有了AI以後,對原創流行音樂不是一個好的時代。還有人把劉歡稱為大眾審美和社會認同上的“中國式公約數”,感歎當一個社會不再擁有共同敘事,人也變得謹慎和缺乏活力。“彎彎的月亮還在,隻是月亮下麵的人,已經越來越少同時抬頭了。”
但多檔泛文化播客的主播老馬Diego卻很樂觀:“劉歡老師雖然人不在了,但他的精神、音樂,對於學生的愛護和指導會有人記住。”他拿《喜人奇妙夜》的sketch作品《越獄的夏天》為例,作品中有人扮宋江,有人扮李逵,冷不丁一個長頭發的人冒出來,“好漢歌劉歡在此”,全場為之捧腹。老馬覺得,這說明不論是劇、音樂還是歌者,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無法超越。“咱們不用再期望另一個劉歡,未來會有未來的東西。”
兩年前的“六一”,因為年紀和身體的緣故,劉歡夫婦宣布派對將是最後一次。王矜霖記得,原本大家相約“曲散人不散”,後來改成了“曲終,人不散,人散曲不終”。
現實中,那些與音樂有關的願景、行動,都在繼續。
上《中國好歌曲》節目之前,傾心藍調音樂的張嶺把重心放在運營“CD布魯斯”酒吧上。節目播出後的幾個月,他驚覺來店裏麵的人突然間多了,但大多是看熱鬧,“合個影、點個卯走人。”他原本覺得做音樂不過爾爾了,但在節目內外仍然感受到了一些同道和聽眾的共鳴。在那個拐點,他去美國錄專輯,寫了很多新的作品,“算是開通了不一樣的格局,正式定位為唱作人了。”
陳牧荻曾經做過三年的音樂製作人培訓,遇見過有靈氣的學生,然而課程結束後,學生又開始做“土歌”——為了生存。而今他也會接一些行活,但總會給自己留出時間,“做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參加《中國好歌曲》後,王矜霖進入了主流唱片公司,但錄的一些東西並不是他最想表達的。“後來的一兩張專輯我都不好意思給歡哥聽,覺得自己還差蠻多的。”如今他定居長沙,做了一個小小的Livehouse,鼓勵駐唱歌手帶樂隊來演,“不用場地費,來開專場都可以。我也歡迎他們來我的工作室錄音,教他們一些製作。”他會把自己在北京的某些資源(比如製作的案子),找長沙有能力的樂手去表達。因為他相信,有好的內容產生,有健康的產業鏈出現,音樂人才能得到應有的收益和尊重。
曾經帶著夢幻與思辯的塗議嘉,目前在英國生活,擔任歐洲亞音樂人協會(ESEA MUSIC)的會長,同時還為一家國際性的唱片公司開拓中國市場。
“我在英國經常會問朋友,你們有沒有聽過任何的中國音樂人的歌?他們都搖頭,隻說知道韓國和日本。”她希望借由自己的工作,了解西方的音樂氛圍、文化差異、市場運作模式,有一天也讓更多的中國音樂人能在海外推廣他們的音樂。
研究民族音樂、推動跨文化音樂交流,幫助更多音樂人連接不同市場,這些興趣與做自己的(原創)音樂,就像是硬幣的兩麵。而這些看似分叉的小徑,都離不開劉歡對她潛移默化的影響。
塗議嘉印象中那個笑嗬嗬的劉歡老師,做音樂從來都是“由心而發”,而非“由腦而發”,她希望隻要還在這個領域裏,自己就持續有輸出,但不會受到某個概念或者標簽的束縛。
對叉叉而言,劉歡的離去不是影響了她如何聽歌,而是她對待生命的方式,“別糾結內耗,及時地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她說,也許多年後回憶2026,這會成為回想這段時光繞不開的一個事件。“就像奧運會那一年,或是我奶奶走的那一年,還有——劉歡走的那一年。人生朝露,藝術千秋,總會有故事讓後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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